目敝千江影 花生两园春

动荡的幕末，日本年轻人固执着各自的理想。徒有满腔热血、极端保守愚昧的诸藩攘夷志士，终日叫嚣着尊皇攘夷的口号，盲目地从事着激进的暴力排外运动。而稍具国际视野的那一群，被视为鼓吹开国的无耻卖国者，遭受无情打压。当幕府覆灭、新政府成立之后，幸存的攘夷志士以元勋姿态跻身高官要职，此时回首自己亲身参与的这场变革，却发现早已远离攘夷排外的初衷。由此来看，幕末又是何等荒唐的时代。

作为日本近代海军缔造者之一，榎本武扬抱着技术立国理想远渡重洋留学荷兰，不意，学成归来的榎本却偏离了自己的轨迹、随即被卷入内战，阴差阳错地成为旧时代的守护者。江户无血开城，幕府名实俱亡，榎本武扬率领幕府遗臣，在北海道的不毛之地开辟虾夷共和国。虾夷政权倒台，他又向新政府出降成为阶下囚，出狱后历任北海道开拓使、海军卿、文部大臣、外务大臣等要职，最后在七十三岁寿终正寝。

到底是时势所趋，还是明哲保身？榎本武扬，他既是日本近代化的推进者，也终身背负着厚颜仕敌的骂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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榎本家的家世，极大地影响了榎本武扬日后的人生轨迹。榎本武扬之父榎本圆兵卫武规，本为备后乡士箱田家的次男，后来入赘幕府的徒士家门榎本家。在江户，圆兵卫进入幕府天文方，长期从事地图测绘工作。榎本家门第卑微，但是却能因近水楼台之故，与西方文明有近距离的接触。榎本武扬最初的启蒙，大概就在这个家里萌芽。

天保七年（1836），圆兵卫的次男釜次郎诞生，这就是以后的榎本武扬。常年与天文、数学打交道的圆兵卫，却不愿儿子再重复自己的道路，而希望榎本武扬能跻身文吏的行列。到了入学的年龄，榎本武扬遵照父亲的意愿，进入幕府的昌平坂学问所学习。昌平坂学问所是幕府专门培养官吏的学堂，学制五年。五年后，学员可参加考试，成绩分甲乙丙三等，乙等以上便可被录用为幕吏。可是，榎本武扬命中注定无法融入常规的官僚体制，在考试中只考得丙等。学无所成的榎本武扬，当年大概正在十六七八的年纪。

嘉永六年（1853），佩里舰队来航，榎本武扬也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。在求学生涯中经历挫折，他终于发现自己的志愿。在西学东渐的风潮中，榎本武扬投身到西学当中，曾进出洋学者江川英龙的私塾，学习荷语、英语等西方学问，虽然不见得是系统的学习，但是也可说是榎本的西学基础。

嘉永七年（1854），海防热升温，榎本武扬作为幕臣堀利熙的侍从，北上虾夷地（今北海道）考察。榎本满怀热情的观察异域的事物，足迹遍及虾夷地海岸线，甚至渡海远赴更北的苦寒之地桦太岛（库页岛，萨哈林岛）。这是榎本武扬与虾夷的初次邂逅，当时他大概根本不曾想到，十多年后，自己将会与这片冰天雪地结下不解之缘。

榎本武扬求知欲旺盛的气质，无疑更适合成为技术型人才。虾夷考察归结束不久，幕府决定在长崎建立海军传习所。长崎的海军传习所，以荷兰赠送的旧式蒸汽军舰观光丸作为练习舰，是日本近代海军的摇篮，诸如胜海舟（军舰奉行）、矢田堀景藏（幕府舰队司令官）等幕府海军骨干要员，都曾是这里的学生。此时，榎本也决定进入这所近代科学的殿堂继续深造。

在长崎海军传习所，榎本如鱼得水，如饥似渴地学习海军知识。在幕吏选拔考试中只得丙等的榎本，却成为海军传习所二期的高才生之一。从海军传习所毕业，榎本回到江户，被幕府聘为（海军）操练所教授，成为堂堂正正的幕臣，时年二十三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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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崎海军传习所的履历，令榎本武扬成为近代日本海军中出类拔萃的精英人物。从海军传习所毕业后不久，榎本就获得航海出国的机会。

安政七年（1860）一月，幕府批准《日美通商条约》，派遣使节搭乘美国军舰前往美国。为了检测日本航海人才的航海能力， 幕府同时派遣625吨蒸汽军舰咸临丸随行，全程由日本舰长与水手操纵。同年五月，咸临丸顺利返回日本，被日本人视为史无前例的壮举。榎本武扬，当时也是船员之一。

根据幕府与美国政府的协议，美国将接收日本留学生在美留学，榎本武扬是可造之材，本已被选为留学生之一。但不巧的是，日美交换使节之后，美国南北战争爆发，赴美留学生计划被迫搁置，榎本转而被派往荷兰学习蒸汽机与军舰驾驶，成为日本第一批遣欧留学生之一。

日本闭锁国门已达两百多年，外面的世界正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向前发展。榎本武扬犹如乡下人进城一般、惊讶地审视着西洋文明，他抓紧一切机会尽可能地吸取西方文明的优越。

在荷兰留学期间，榎本曾有一次近距离的观战经历。

1864年，普丹战争爆发，此时欧洲列国的战争，当然与日本中古式战法大为不同。榎本武扬异想天开，试图感受当代战争的氛围，他知道欧洲国家有战时武官观战的制度，于是要求以德川幕府的代表身份参观。既然要参观战场，就要穿着本国的军服，日本没有近代的制服可言，榎本等人干脆就穿和服戴罗纱帽粉墨上场，成为战场上最滑稽的一群异类。

榎本武扬在这次观战中，发现欧洲军队在野战中使用电信设备。他对这种神奇装置的好奇心一发不可收拾。从战场下来后，他不惜花费重金购入一套发信装置，在宿舍里自行练习摩尔密码。榎本对西方新锐科技产物的触觉，由此事可以窥见一斑。

不但军事理论、科学技术，榎本武扬对西方的国际法理论颇有造诣。从文久三年（1863）到庆应二年（1866）三年间，榎本武扬在西方军事、科技、法律、人文文化的全方位熏陶下完全脱胎换骨，与他的日本同胞们产生猛烈的文化撞击。当年负责设备引进的幕臣柴田日向守，在其私人笔记中露骨地批评道：“榎本从言谈举止到衣装打扮，其怪异之状罄竹难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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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加紧海军人才培养的同时，幕府开始向西方各国购买军舰。开阳丸是幕府向荷兰订购的舰艇，之后一直作为幕府海军中的王牌主力舰，后来也成为榎本武扬手中最为重要的政治资本。

开阳丸由荷兰Gips en Zonen造船厂制造，排水量2590吨，配炮34门，航速12节，乘员429人。当时幕府与诸藩的海军力量弱小得不成编队，而且尽是几百吨的旧式蒸汽炮艇或临时改装的武装商船，相比之下，开阳丸是原厂订造的一手舰船，自然让人刮目相看、激赏不已。

在中国天文学中，有一颗“开阳”星，处于北斗七星的柄部，别名“武曲”。在北斗七星中，凶猛的“破军”星常被视为将军的象征，而“开阳”作为“破军”的从星，有守护将军的象征含义。由幕府军舰命名的迷信可见，开阳丸确实饱含了幕府中兴希望的寄托。

庆应二年（1866）八月，开阳丸由榎本武扬等留学生驾驶回国。在途中，榎本武扬致信曾教授自己蒸汽机学科、并设计开阳丸蒸汽机的老师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：“我们经过五十一日的航海，顺利抵达中途港，在此向您汇报。这是我驾驶开阳丸进行真正的航海实操，行进高速，船体牢固，蒸汽机运作良好，一切都自不待言……开阳丸是一艘具备一切优点的优良舰船。如若幕府问及开阳丸的情形，我们会用完美来加以形容吧……”

开阳丸交付日本，标志着榎本武扬欧洲留学的终结，更是他政治生命的正式起点。庆应三年（1867）三月，经过一百五十日的航海，榎本武扬驾着开阳丸、踌躇满志驶入江户湾。随后，开阳丸被编入幕府海军队列成为旗舰，榎本武扬被任命为开阳丸海将（舰长）、叙位和泉守，从而奠定了他在幕府海军中的显赫地位。

随着开阳丸纳入编制，此时的幕府海军相对于诸藩的海军，已经毋庸置疑占据压倒性优势。

幕府海军发展的相当缓慢，甚至比同期的清朝还要滞后。嘉永七年（1854）佩里来航，幕府才觉悟建设近代海军的必要性，向长崎的荷兰商馆征询发展海军的建议。因应幕府的咨询，荷兰前后三次向长崎奉行水野忠德提交意见书，促使幕府设立海军传习所、购入军舰创建近代化海军。同年，幕府向荷兰订购咸临丸、朝阳丸二艘600吨级蒸汽军舰。

但是，日本最早的蒸汽军舰并非上述两艘，安政二年（1855），长崎海军传习所成立，荷兰国王赠送幕府的明轮蒸汽船观光丸（780吨），才是幕府第一号蒸汽军舰。安政四年，咸临丸驶入长崎，翌年，朝阳丸也接踵而至，同年，英国维多利亚女王赠送炮艇蟠龙丸（370吨）。于是，安政年间幕府舰队大量进帐，一举获得四艘各式蒸汽军舰。

文久年间，幕府再度大量购置船只，相继购入英美二手商船顺动丸（405吨）、昌光丸（81吨）、太平丸（370吨）、翔鹤丸（350吨）、大江丸（609吨），美制炮舰富士山丸（1000吨），与此同时，日本人自主设计建造的小炮艇千代田形(138吨)，也于文久三年（1863）下水。

历次购置舰船，幕府购入的多数是千吨以下的小型舰艇，戊辰战争前夕的庆应二年（1866），幕府向英国购入1855年产的1678吨废旧军舰回天，成为幕府海军的第二号大舰。

除以上列举的战斗性舰艇，外加运输船长鲸丸（1462吨）、奇捷丸（517吨）、龙翔丸（66吨）、行速丸（250吨）、飞龙丸（590吨），幕府海军拥有新旧舰艇十八艘。虽然装备陈旧简陋，但在日本国内，已经足以傲视诸藩了。以榎本武扬坐镇指挥的开阳丸为首，幕府海军形成为一股足以左右幕末时局的新兴力力量。